刘清平:在哲学与美学之间——刘清平美学研究学术自述
发布时间: 2014-03-31   浏览次数: 308

 

 

在哲学与美学之间——刘清平美学研究学术自述

 

作者:刘清平(复旦大学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专职研究人员)

 

我走上美学研究这条道,也像我进入新时代之后干的其它事一样,属于“总是慢了半拍”的范畴,因为一直要到1984年美学很红火了一阵子之后,我才下决心完全转入这个领域。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赶时髦的意图外,更重要的内因或许在于李泽厚老师提到的那一点:美学等于哲学加艺术(大意)。此前我研究的是不怎么算哲学的哲学,碰巧同时又对西方的音乐绘画艺术有着浓厚的兴趣(当然仅仅限于欣赏),所以转向美学便水到渠成了。

由于毕业后留在武汉大学的近水楼台机缘,我开始转向美学研究便受到了刘纲纪老师的系统指导,所获之益自然不是“匪浅”二字能够形容的。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一点,是老师对于哲学基础的强调,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只有哲学上的大师,才能成就美学上的大师。想一想老子孔子康德黑格尔之流,就不难明白个中的奥秘:他们都不是专门研究艺术问题的,有的鉴赏力还不是一般性的差,但你今天想研究美学,能像绕开刘勰鲍桑葵那样绕开他们吗?他们拥有的这种比职业美学家更重要的地位,难道不就是靠他们在哲学上的那点原创性贡献支撑着的呀!

当时还没有悟出这条道理,只是一方面为了避开不懂艺术创作的先天缺陷,主要侧重于从人生本体论的角度考察自然美和人体美的问题(虽然没发表什么论著,但由此形成的某些见解今天也没有放弃),另一方面又在刘纲纪老师的组织带领下,着重研究了包括克罗齐、弗洛伊德、卡西尔、海德格尔、迦达默尔在内的一些20世纪西方美学家,得出的成果收入了刘纲纪老师主编的《现代西方美学》(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结果,这段时间的最大收获,便是形成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西方哲学基础,尤其对当代西方哲学有了一定的了解。

大概从1989年开始起,在刘纲纪老师的指导下,我又着手研究清朝戴震、曹雪芹、袁枚等人的美学思想,并且为了补上此前缺乏的中国古代哲学基础这一课,下力气集中研读了老孔墨孟庄荀等人的元典文本。从中得到的一些批判性见解,再加上1993年去美国访学的人生经历,导致了我学术生涯的一次重大转折:在美学乃至更广泛的哲学领域内,从事中西文化比较的研究。直到今天,我的研究范围虽然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乱窜味道,却始终都是在这个小圈子里打转转。

我在美学领域提出的主要学术观点,也是围绕这根轴心展开的:与当时的流行见解不同,我认为中西哲学和美学的最根本区别不是在于“天人合一”与“主客二分”的对照,而是在于“人为情理”与“认知理性”的反差,前者只有放在后者的基础上才能得到说明。我在未出版的博士学位论文《先秦与希腊美学研究》、当时发表在杂志上的一些学术论文、以及《情理利欲——大众审美中的文化反思》(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这本小册子里,具体阐发了我的这一观点。

一方面,西方哲学传统倾向于把人与世界的关系归结为认知性的关系,特别关注人作为“主体”如何凭借理性能力认知作为“客体”的对象世界的问题,并且主张以源于认知活动的理性法则作为支配人的一切活动的根本原理,以至于古希腊哲学就已经以具有浓郁理性意蕴的“逻各斯”、“存在”、“努斯”、“理式”等概念作为最高的范畴。

另一方面,中国哲学传统则倾向于把人与世界的关系归结为实践性和情感性的关系,特别关注人如何通过人为践履与周围世界展开互动作用的问题,并且主张以源于情感活动的情理法则作为支配人的一切活动的根本原理,以至于先秦哲学不仅以“有为”还是“无为”、“为仁”还是“为利”、“为政”还是“为己”等问题作为争论的焦点,而且还常常以具有浓郁情感意蕴的“仁”、“兼爱”、“情性”等概念作为理论的核心。

在这种反差对照的基础上,我对先秦与希腊哲学的“真”、“善”、“美”、“艺术”、“人生最高境界”等概念进行了比较性的考察,也得出了一些不同于流行见解的另类观点,像认为中国哲学所说的“美”不同于西方哲学所说的“美”,主要不是指外部事物令人愉悦的感性特征,而首先是指人生存在的一种样态或境界;因此,中国哲学所说的“人生最高境界”,并不是带有主客二分烙印、以人创造欣赏美和艺术为内容的所谓“审美”,而首先是位于天人合一架构之中、富于生存感性意蕴的“美乐”,等等。

在我看来,“西风东渐”之后,中国学者要想纯粹主攻中国或西方的哲学和美学,却远离两者之间的比较研究,已近乎不可能。一方面,我们显然不可能摆脱中国文化以及语言文字的深度积淀;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诉诸西方文化的理论架构和概念范畴。如此交叉渗透的常见后果是:我们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一方面凭借西方文化的理论架构和概念范畴扭曲了中国文化的实质内涵和独有特色,另一方面又依据中国文化以及语言文字的深度积淀误解了西方文化的理论架构和概念范畴,以致造出一些“四不像”来。过去一个世纪中国人文学者的研究成果很难真正走向世界,方法论方面的一个重要原因便在这里。

基于这一考虑,尽管不时受到质疑,我却依然坚持主张:不管我们重点研究的是中国文化还是西方文化,都有必要对两者展开批判性的比较,弄明白它们各自的特色内涵,清晰地划定它们各自的理论边界,才能避免将两种不同文化的相似观念搅成一锅粥。这样做肯定相当费事,不幸却是我们今天能够在现代氛围下,围绕两者得出比较靠谱的研究结论的必经之路。我后来针对儒家和基督宗教伦理观的一些具有高度批判性乃至挑衅性的英文论文,之所以能够在国际学界一些亲儒家或基督宗教的权威杂志上发表,便与我在这个阶段积累起来的中西比较研究的基础密不可分。

同时,在这个阶段上,我还逐步形成了一些让我收获很大的研究方法,其中比较重要的有:深入研读大师们的一手文本,同情理解的视界融合,逮谁批谁的批判和自我批判精神,富于质疑挑战的问题意识,抓住相关领域的根本人物和根本问题,严密细致的逻辑论证等等。目前我正在“刘言非语”(http://blog.sina.com.cn/stayingpoor)的博客里,围绕这些研究方法做一些虽然不够系统、但比较具体的介绍阐述,以供感兴趣者参考借鉴。

不过,大概从1999年完成了博士学位论文起,由于在先秦与希腊哲学的比较研究中发现了一些更有兴趣的问题,我的关注重心就逐渐偏离了美学领域,开始以打一枪换个地方的游击战方式,首先转到了儒家伦理(现在也没有完全离开),接着再转到了基督宗教伦理,然后又转到了西方道德和政治哲学(尤其是相当枯燥的元伦理学),目前正在集中考察“善与正当的关系”这个贯穿于20世纪的西方学界、却一直没能找到有说服力答案的棘手难题,看一看能不能从中琢磨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来。

 

当然,缠绕了近二十年的美学情结肯定不会一下子就烟消云散。2003年调入北师大工作后,又从事了一段时间的时尚美学研究,出版了《时尚美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一书。本来,由于完全不懂艺术创作的先天缺陷,我并不怎么擅长应用美学的理论研究,只是看到当时美学研究生(包括硕士博士)在毕业分配方面遇到的一些困难,才勉为其难地硬着头皮为之。所以,倘若有谁想从这本书中学到些时尚打扮的技巧知识,或许只会大失所望。

说白了,它的重点内容还是围绕美和时尚问题展开的哲理探讨,包括把当年研究人体美时形成的有关生命活力、性感惑力和气质魅力的一些见解重新捡起来,在讨论时尚评判标准的时候引入了我在道德哲学领域新近提出的“批判人本主义”原则,等等。在美学上比较有新意的一点是:我试图借助时尚文化的鲜明特点,在中文语境里运用更有人本主义意味、更富于主动创造内涵的“炫美”概念,来替代源于西方文化、带有主客二分的认知性烙印、相对而言被动消极的“审美”概念。

此外,2009年调入复旦高研院之后,我在研究元伦理学的过程中,也不时会想起老本行。所以在将“元伦理学”扩展为“元价值学”的同时,便对“元美学”产生了兴趣,不久前刚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这样子的:目前国内学界围绕“美”的规范性界定可以说是丰富多彩,包括劳动实践说、客观典型说、主客统一说、心灵自由说、生命超越说等等,却好像很少反思隐藏在背后的一个问题:大家都在言说的这个“美”字,是不是拥有某种共通的核心语义,能够让各位理解彼此谈论的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澄清了这种共通的核心语义,是不是会对我们解决那些司空见惯、久拖未决的美学争论有所帮助呢?

在元伦理学乃至元价值学的维度上,也容易看到类似的现象:我认为白菜好吃,你觉得萝卜不赖;张三说打仗是对的,李四说开战是错的……可是,这些规范性的歧异评判都会用到的“善恶是非”这些词语,是不是也拥有某种共通的核心语义,能够让各位理解彼此谈论的是怎么一回事呢?倘若在搞清楚了这种共通的核心语义之后,再来分析大家给出的那些大相径庭的价值评判,是不是有可能使相关的争论取得一些成效,而不像现在这样总是陷入各执己见、莫衷一是的混乱局面呢?

 

当然,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对我来说明显更有吸引力。不过,我确实常常考虑,在这些事情找到了点眉目之后,我一定要重新回到美学领域,看一看能不能从这个元美学的角度入手,在这块我渡过了迄今为止人生至少四分之一时间的天地里,发现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说穿了,按照我已经形成的研究方法,这个问题肯定要比我此前在美学领域内曾经研究过的所有其它问题,都更有绕不过去的根本性意义。

无需废话,这样做的前提是还有足够的时间苟延残喘。毕竟,已经到了年近花甲的岁数,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然而,哪怕这个愿景最终没法实现,有一点毕竟还是现在就能盖棺定论的:我这辈子其实就是一直在哲学与美学之间晃悠,不是?

 

美学著作目录:

1.   《时尚美学》,复旦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

2.   《情理利欲——大众审美的文化反思》,湖北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

3.   《现代西方美学》(刘纲纪主编,本人参与撰写),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美学论文简目:

1.   “关于元美学研究的若干反思”,《江淮论坛》2013年第2期。

2.   “论老子哲学的人生境界观”,《美学》2010年第3卷。

3.   “简论时尚美与时尚美学”,《河南社会科学》2008年第2期。

4.   “论先秦儒家的美乐境界”,《广西师范大学学报》2007年第5期。

5.   “儒家德化自然观与中国诗歌意境的生成”,《学术月刊》2005年第6期。

6.   “论时尚文化的审美意蕴”,《学术论坛》2004年第3期。

7.   “论美是人的自由存在及其对象化表现”(第一作者),《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2002年第6辑。

8.   “对象化的美与人自身的美”,《马克思主义美学研究》2001年第4辑。

9.   “论中国18世纪启蒙美学思潮”,《珞珈哲学论坛》1999年第2辑。

10. “先秦与古希腊哲学人生境界观之比较”,《武汉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11. “先秦与古希腊美学比较—人为践履精神与认知理性精神的美学对照”,《美学与艺术学研究》1997年第3集。

12.  “曹雪芹哲理心态结构的文化学辩正”,《红楼梦学刊》1992年第4期。

13. “卡西尔符号学美学述评”,《社会科学动态》1992年第11期。

14. “试析戴震考据学理论中的美学思想”,《学术月刊》1990年第11期。

15. “戴震人格美思想初探”,《武汉大学学报》1990年第6期。

16. “关于自然美存在意义的反思”,《宁夏社会科学通讯》1987年第2期。

17. “The Worldwide Significance of Chinese Aesthetics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Frontiers of Philosophy inChina (ISSN 1673-3436), 1:1(2006)

18. “The True, the Good and the Beautiful—A Comparative Study of Greek and Pre-Qins Philosophies,” inAnalecta Husserliana—The Yearbook of Phenomenological Research, Vol. LVII, Dordrecht/Boston/Londo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2000.

 

原文刊载于《美与时代》2013年第12期,谨此致谢!